东北的腊八，是冻得人呼吸都带着滞涩的寒天。天刚蒙蒙亮，檐角还压着厚厚的积雪，寒风像淬了冰的刀片，刮在脸上生疼，家中的厨房里却已腾起袅袅热气——那是母亲在熬腊八粥了。

记忆里的腊八粥，是铁锅里咕嘟咕嘟的声响。母亲头一晚便将各色杂粮、干果泡发妥当，清晨一并倒进大铁锅。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燃烧，跳跃的火光映亮母亲的眉眼，她握着长柄勺缓缓搅动，醇厚的粥香便顺着锅盖的缝隙钻出来，在凛冽的空气里肆意漫开，勾得人胃里阵阵发馋。我总忍不住扒着灶台探头张望，母亲便笑着轻敲我的手背：“小馋猫，急不得，得等豆子熬得开花才香呢！”

这时，父亲早已扛着铁锹、拎着扫帚出门清雪。旧时院里的雪，一夜便能积起半尺深，他清扫归来时，裤脚结着晶莹的冰碴，浑身冒着白气，进门第一件事便是往灶膛里添柴。劈好的柈子在灶火中炸出点点火星，映得父亲的脸颊通红滚烫，竟比锅里的粥还要暖人几分。我凑上前烤冻得发僵的小手，他便抬手轻拍我的脑袋：“慢些，别凑太近，小心燎了眉毛！”

窗外的雪还在簌簌落着，北风卷着雪沫子拍在窗棂上，簌簌作响。屋内却是一派融融暖意：灶膛里的火苗不住地舔舐着锅底，粥锅里的食材翻滚冒泡，甜香满溢；父亲坐在一旁剥着冻梨，汁水清甜，母亲往粥里撒上一勺绵白糖，甜意更浓；我和弟弟围着灶台，争着抢那碗里最后一颗蜜枣。这一刻，漫天风雪都被隔在门外，屋里满是粥香、笑声，还有东北人刻在骨子里的热乎劲儿。

如今又到腊八，我站在灶前帮母亲搅粥，锅里的食材煮得软烂泛红，红浪翻涌间，恰似东北人的日子——带着烟火粗粝，却始终滚烫热烈；看似平凡寻常，却过得踏实安稳。粥熬熟了，盛在白瓷碗中，米香、枣香、豆香交织缠绕，一口下肚，暖融融的滋味熨帖了肠胃，更暖了心底。母亲坐在对面，小口啜着粥，眼角的皱纹里都漾着笑意：“你小时候，这粥能喝两大碗，连粥汤都舍不得剩呢。”我笑着点头，舀起一勺送进嘴里，舌尖的甜味似比记忆里淡了几分，可心头的暖意，却浓得化不开。

这碗腊八粥，盛得下东北的漫天冰雪，更装得下人间的烟火温情。它让漫长苦寒的冬日有了满心盼头，更把岁月里的暖与爱，一辈辈，都熬进了这烟火人间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