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别处的春天还在枝头探头探脑时，三江的春天，是在田野上醒来的。

它醒得迟缓，却醒得酣畅淋漓。

漫长的冬天终于松开了攥紧的手。残雪从田埂上退去，像一卷缓缓收拢的白宣纸，露出底下黝黑的土壤。那黑土是油汪汪的黑，攥一把能挤出汁水来。空气里还残着三分寒气，但风已经换了筋骨，不再像刀子似的割脸，而是软软的，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，贴着地面游走。

最先醒来的是水。沟渠里的冰化开了，不再是冬天那副僵硬的死面孔，而是活泛起来，亮汪汪地淌着，发出极细碎的声响，像在说什么悄悄话。水是清的，映着还没有完全褪尽灰白的天，映着岸边枯了一冬的芦苇秆。偶尔有一小块浮冰漂过，慢悠悠的，不急，像还舍不得走。

然后是田野本身。远远望去，大片的耕地还是光秃秃的，裸露着褐色的胸膛，可你若蹲下来细看，便会发现土坷垃的缝隙间，已经有针尖儿似的小草芽探出了头。嫩黄的，淡绿的，怯生生的，可到底还是出来了。一簇一簇的，星星点点，像是大地刚睁开眼，睫毛上还挂着惺忪的露水。

田埂上有了动静。那是农人的身影。他们猫着腰，在收拾一冬积攒下来的残秸断秆，把地头的沟渠再清一清，好让化冻的雪水顺畅地流进田里。远远看去，人影小小的，散落在广阔的田野上，像几个活动的墨点。他们不怎么说话，只是一下一下地做着手中的活计。偶尔站直身子，手搭凉棚往远处望一望，那目光里，有打量，有盘算，也有一种笃定的安然。

燕子还没有完全归来，但喜鹊已经忙开了。它们在还没有长叶的白杨树上跳来跳去，喳喳地叫着，声音又脆又亮，把静了一个冬天的田野叫得热闹起来。它们衔着枯枝，在枝杈间筑巢，忙得不亦乐乎。飞起来时，翅膀扇动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格外清晰。

这时候的太阳最有情意。冬天的太阳是淡白的，有光无热，像一面冷冰冰的铜镜。而春天的太阳不一样了，金灿灿的，暖烘烘的，照在脊背上，能让人从骨头缝里生出力气来。泥土被晒得松软，踩上去，脚底有一种微微下陷的感觉，像是踩在厚实的棉絮上。

傍晚时分，田野安静下来。西边的天空烧起一片霞光，把残雪映成粉红色，把裸露的黑土也镀上了一层暖色。空气中飘来泥土被翻动后的新鲜气味，混合着枯草腐烂后那种特殊的味道，说不上好闻，但让人心里踏实。这是春天特有的气息，是土地翻身醒来的气息。

三江的春天，没有桃花灼灼，没有莺歌燕舞。它的春天，写在融化的冰水里，写在松软的黑土地上，写在农人弯下的脊背里，写在每一粒即将入土的种子里。这春天是质朴的，厚重的，带着一股子从泥土深处迸发出来的力量。

它醒来了。它真的醒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