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角的梅，前几日还伶伶仃仃地开着，今早推窗，却见落了一地。粉粉的瓣儿铺在青石板上，被夜雨沾湿了，薄薄的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清寂。我俯身拾起一片，放在掌心，凉凉的，润润的，像是一滴凝固了的胭脂泪。可抬头时，却见梅树的枝丫间，已爆出了点点新绿——那样嫩，那样鲜，仿佛是刚刚睁开的婴儿的眼睛。

原来，春已经悄悄地来了。

巷口的老柳也泛了青。枝条软软地垂着，在微风里一摇一摇的，上面缀满了鹅黄的芽，细得像小米粒儿。风来的时候，它们颤颤地动着，像是谁家新买的绸缎，泛着柔和的光泽。我忽然想起陆游的诗句来：“柳暗花明又一村。”虽未到花明的时节，这柳，却已是暗得有情了。

沿着河岸慢慢地走，水也活泛了。冬日里那层死寂的沉绿不见了，换成了粼粼的波光，亮晶晶的，活泼泼的，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银子进去。有几只鸭子在水面上游着，不时把头扎进水里，又猛地抬起来，抖落一颈的水珠。看着它们那自在的模样，心里不由得也松快起来。

河边的草地上，荠菜已经开了花。细细的茎，顶着米粒大的小白花，一簇一簇的，并不起眼。可若蹲下来细看，那花其实很好看——四片小小的花瓣，齐齐地开着，素素的，净净的，有一种说不出的清雅。辛弃疾说“春在溪头荠菜花”，真是懂春的人。桃花未开，杏花未放，倒是这不起眼的荠菜，最先报告了春的消息。

几个孩子在放风筝。那风筝飞得高高的，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黑点，线在手里绷得紧紧的。他们笑着，跑着，声音清亮亮的，像是刚化冻的泉水。春天，到底是孩子们的季节啊。大人们忙着春耕，忙着生计，哪有许多闲情去欣赏这草长莺飞呢？便是此刻的我，也不过是个偷闲的过客罢了。

坐在石凳上，阳光暖暖地照着，背上微微有些汗意。闭上眼，能听见各种各样的声音：鸟鸣，水声，远处的人语，近处的风声。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，竟像是一支曲子，缓缓的，悠悠的，把人托起来，又轻轻地放下。

梅落了，柳青了，荠菜花开了。春就是这样，一边凋零着，一边生长着，从不迟疑，也从不回顾。她来的时候，悄无声息；她去的时候，也了无痕迹。可就在这来去之间，万物都醒了，都活了，都欣欣然地有了生意。

河还是那条河，岸还是那道岸，可一切又都是新的了。